飽食的胃袋和柔軟的沙發,午後的陽光總是輕而易舉喚起人的困意,莉安隨手抽了本書,有一句沒一句地看,雖然是正午剛過一點的時分,日頭卻並不大,剛好讓人四肢舒展地坐在底下曬太陽。

這沙發是花房才建的時候擺在外頭的,坐在上面可以看到園子裏的噴泉,約瑟夫在別處忙活,留她一個人走到室外,在爐子上新燒了一壺打算一會拿來泡茶用的開水之後在沙發上坐下來看書。

帽檐在少女臉上打下一小片陰影,奶金色的卷發垂在背後,被陽光烘出一點熱度。故事里寫著俗套的愛情故事,一看就是用於打發時間的產物,倒也起到它應有的作用。

噴泉一般情況下是不開的,因為清理起來十分麻煩,莉安一行行向下讀,從昏昏欲睡到思緒醒轉,直到清亮的水柱從庭院正中央升起時,她原本有點犯困的腦子徹底清醒了。

想也知道這是誰的傑作,彌漫的水霧中折射著明亮的光線,在其間勾勒出無數微型彩虹,始作俑者的身影從噴泉背後影影綽綽地出現,繞過水池走到她身前。青年從沙發旁的書架上抽出一本封皮燙金的筆記本,遞到莉安手中取代了那本用於打發時間的小說。莉安在約瑟夫的桌面上見過這個本子,案頭擺放鵝毛筆和墨水瓶,一沓起稿用的白紙和代表他們兩個人的木刻小人,除開這些就是這本筆記。

約瑟夫有將書冊整理至書架上的習慣,因而使得它的存在略顯突兀。不過莉安沒有獨自窺探伴侶私人物品的興趣——戀愛的前提是尊重,更何況約瑟夫本身對戀人就是忠誠而真摯的紳士,現在它出現在自己的手里,意味不言自明。

——你希望我翻閱它?少女抬頭與他湖藍色的眼睛對視,拍了拍身邊沙發的空餘位置示意約瑟夫坐下,青年放松地陷進柔軟的沙發里,極其少見地看上去像隻曬太陽的白毛緬因貓。書頁間明顯地夾了張甚麼東西,莉安索性直接翻到那面,泛黃的書頁昭示這本筆記確實有些年頭,多余出來的物品卻很新——是一枚雛菊樣式的發卡。然而越過它,更吸引她目光的是發卡後面那張薄薄的紙張上寫下的內容,格式類似清單,前幾行已經被紅墨水劃去,剩下後面浩浩蕩蕩的一長串。

約瑟夫·德拉索恩斯是個有規劃的人,這一點從他在校時按部就班的學業和名列前茅的學業就能看出來,但莉安從沒想過這種規劃也能出現在這個時候,切切實實地落進她的眼底。

不言自明,這本東西必定是約瑟夫的日記本,上面一應各種從節日到紀念日的小想法都事無巨細地標注在上面,最後一行被紅墨水劃去的地方赫然是今天的日期:二月十四日。屬於全天下情侶的節日,莉安盯著紙上寥寥幾行字,字體像他本人一樣清瘦修長,胸腔內仿若浸入溫和的蜜糖水,在午後的陽光下被加熱,咕嘟咕嘟地冒起帶著甜味的泡泡。青年把那枚發夾拿起,替她摘下禮帽,將金色的雛菊別在少女同為金色的劉海上。

雛菊的花語是天真、和平、希望、純潔和深藏在心底的愛,而此刻這份愛的具象化悉數落在泛黃的紙張上,像寫一個從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的故事。先前燒好的水剛好在這個時候煮開,小茶几上早備好莉安制成的小罐茶和骨瓷杯,少女替他斟滿一杯,卷曲的茶葉在開水氤氳的霧氣中舒展開來,慢慢將眼球面前的空氣模糊成看不太清楚的景色,她問:“什麼時候開始寫的,Joseph?”